钧天大学纪事 莫问归处 01

  发不出的一段


话音方落,蹇宾便转身要走进内室。


  仲堃仪闻言不由心下焦急,忙拦在他面前,拱手道:“多谢巫祝大人,只是···只是接下来要如何行事,还请大人赐教!”


  蹇宾摇摇头,似乎有些厌烦他的纠缠,冷冷吐出一句:“心病还须心药医,仲大人自己想办法吧。”


  仲堃仪见他确是不愿再出手,不得已,只得在宫侍的带领下去见孟章。


  寒星宫原本就比外面的气温要低了许多,夏日里竟也有些阴寒,而孟章所处的殿中更甚。


  此时只见他躺在一张白玉床上,穿着仲堃仪那日为他换上的暗绿色螭纹衣衫,双目紧闭,胸膛有些微微起伏,像是正在酣睡。


  仲堃仪上前几步,俯身握住他的手,感受到手中温热的触感,一时间不由的眼眶竟有些湿了。


  他已经不知该感谢哪路诸天神佛,还能硬生生从黄泉路上把他的章儿带回他的身边。


  “章儿···”他轻轻在他耳边唤了一声。


  孟章毫无反应,依旧是静静的躺在那里。


  “我知道,你心里一定是怪我的,所以不愿醒来,对不对?”仲堃仪揉了揉眼睛,深深凝视着孟章的睡颜。


  “是了,我这么蠢,被小人蒙在鼓里,还自以为自己的手段有多高明,最后却连自己的夫人也护不住。”仲堃仪握着他的手放在颊边,道:“章儿,若是你想打我骂我,就先醒过来,我自知错的离谱,绝不会有半句怨言。”


    孟章呼吸轻浅,浓密的眼睫微微颤动,这都昭示着他正陷入沉睡之中。


    仲堃仪看了他许久,又叹口气说:“母父心下愧疚,已经搬入了佛堂,日日诵经,并不常回家里,以后家中诸事,章儿便可以全权做主。”


    虽然不知道孟章能不能听见他说话,但是仲堃仪依旧絮絮叨叨说了许久。


  晚间,仲堃仪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正殿,对蹇宾施了一礼道:“不知巫祝大人可否让仲某将夫人带回去调养?”


   蹇宾正在看书简,闻言头也未抬便道:“不可。”


  仲堃仪抬起有些浮肿的双眼看向蹇宾,问道:“为何不可?”


  蹇宾淡淡道:“我已经有言在先,若救得回来,便要随我修行,难道仲大人忘记了当日的允诺吗?”


  “仲某并没有忘。”看着蹇宾这幅漠不关己的样子,想到自己已经在孟章床边与他说了一整日的话,却都毫无回应,不由心底升起一股怒气:“章儿已经这样,还如何修行,你为何如此凉薄?”


   蹇宾并未答话,白露却咬着唇,心中愤恨不已。少爷明明是为了他们好,可是他们却一点也不懂得领情,少爷的苦心简直是喂了狗。


  “仲大人回去吧,若想来,隔日还可以过来,人却是不能带走。”蹇宾说完,便伸手做出送客的姿态。


  “巫祝大人,为何就不远给仲某一个说法!”仲堃仪仍然不甘心。


  蹇宾挥挥手,便自有白露指挥着寒星宫的侍卫将他拉了出去。


  仲堃仪挣开侍卫的禁锢,还想要往殿里闯,但是殿门处却像是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住了,怎么也进不去。


  蹇宾的手段,仲堃仪也是有所耳闻,这必是他用巫力设下了禁制。仲堃仪在门外徘徊了许久,直到月上中天,方才悻悻离去。


   “你迟迟不愿意醒过来,是没法原谅他,还是不想面对自己?”蹇宾走进孟章躺着的偏殿,拭了拭他额上温度,并无异常,便轻声问道。


  孟章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,宽大的袍服下面是羸弱的身子,瘦的仿佛一阵风便可以将他吹起。


  蹇宾忽然觉得没来由的难过,近来他总觉得心中空空落落,竟有些伤春悲秋之意。


  修道之人,本应眼长清,心长宁,可他却沉沦在这种莫名的心境中难以自拔。


  好像很久很久之前,也曾有一个人,披光而来,白衣金甲,对着身陷绝境之中的他伸出了手。可是,这到底是现实,还是他的臆想?若是现实,那么这段记忆到底丢在了哪里?若是臆想,为何会偏偏生造出这样一个人来?


  蹇宾叹息一声,轻轻阖上门,转身离去。


  纵然心有千千结,终究不知如何可解。


  遖宿王城外,既然已经安排妥当,魏元武的军队只遇到了几次象征性的抵抗,便已经逼近了宫城下。


  栖凤殿内安宁无声,想是殿内众人正在沉睡。


  此刻,有几人立于殿外,正是清惠郡主与白英。


  “阿英,这样做妥当吗?”清惠有些犹豫的四下张望。


   白英看了他一眼,纵然心里对他这种踟蹰难决的作态十分不屑,面上依旧是一派和煦笑意:“这外族的公主,乃是祸害我遖宿的妖孽,必不能让王上再受他的蛊惑,我们这是为国除害,可算大大的功劳。”


  清惠低着头,心中天人交战。他虽然跋扈,但是也从未亲手杀过人,更何况这阖宫上下近百人?事到临头,倒生出了退缩之意。


   白府的家丁已经举来了火把,栖凤殿外皆已布上油脂松枝,只要一点火星,伴着这秋天干燥的夜风,便立即燃成熊熊大火。


  “郡主若是害怕,就回去吧。”白英似笑非笑。


  “不!”听他这样说,清惠猛然抬起头。既然都已经来了,便怎么也脱不了干系,若是此刻退了,倒两头都讨不到好了。


  清惠咬着牙,接过火把,掷向布满燃料的宫墙下。


  白英笑道:“郡主果真是成大事的,若是他日我做了王后,定然会让王上对郡主重重嘉赏。”


  清惠看着这火势渐渐变大,被夜风一吹,只觉遍体生凉,勉强应了几句,便推说有些头疼,先行离开。


  白英看着在秋风的助力下越燃越旺的大火,心中有说不出的畅意。


  “敢和我争,这便是你自不量力的下场。”白英转身上马,昂首阔步离开,只余这句话

飘散在夜空之中。


  陵光是被浓烟呛醒的,今夜不知为何,睡得特别熟。迷迷糊糊醒来,只见到殿内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。他心下大骇,忙挣扎着爬起来,去唤紫芸。


  紫芸睡得更熟,这当下竟都没有醒。陵光将壶中的水全泼在他脸上,方才弄醒了他。


  “这是怎么了?”紫芸甫一恢复意识,便闻到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儿,陡然清醒过来。


 “想必是走水了。”陵光神色慌张:“我们快些逃出去。”


  “好!”紫芸头重脚轻,勉力搀着陵光往外跑去。


  奈何主仆二人都是浑身无力,脚步虚浮,殿内的火却是越来越大。


  他们所居的正殿又在栖凤殿的内殿,离宫门尚有一段距离。


  正匆忙出逃间,忽然一段横梁木轰然落下,幸好紫芸眼尖手快,一把将陵光扯了回来。不然这燃火的梁木压在陵光身上,他便危险了。


  陵光被吓得不轻,呆立了半晌,方才心绪稍定,便扶着紫芸跨过梁木继续往外跑。


  怎奈何外殿比内殿火势更为凶猛,这会儿已经成了一片火海,连方位也辨识不清,更不知该往哪里逃。


  主仆二人互相搀扶着,见此光景,也不由心生绝望之情。


  “紫芸,我们大概要死在这里了···”陵光苦涩道。


  “少爷···”紫芸的眼泪流了一脸,不知是被烟熏的,还是因为害怕。他看着陵光说:“我陪着少爷,就算死了,也有个伴儿。”


  陵光拉着他的手,喉头哽咽,他自小便与紫芸,紫苏二人一同长大,情同手足,无论去哪里,都会带着二人。却没想到他一路曲折,如今竟害的紫芸要与自己一同葬身火海。


  既然逃不出去,二人索性紧紧挨着坐下,看着这火势越来越大,慢慢的,便有些窒息起来。


  “紫芸···咳咳,你怕不怕?”陵光忍着呛人的烟火问道。


  “不···怕,咳咳咳。”紫芸看向陵光。


  陵光勾起嘴角,面对着这漫天火光,心中喃喃道:“公孙钤,我死了,你会想我吗?”


  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,几乎就要支撑不住。


  正此时,耳边却忽然传来一阵呼声,叫着他的名字,既焦急又惊惶。


  陵光不知是幻觉还是真的有人进了殿来,他想回应,奈何嗓子已经被烟屑堵住了,他看了看四周,头顶的桌面上放着一个铜制的铃铛。


  陵光费尽力气,扶着桌子颤颤巍巍站起来,晃动起铃铛。


  “叮叮当当。”清脆的声音在殿中传播开来,在噼噼剥剥的火声中几乎弱不可闻。


  陵光依旧摇着,一遍又一遍,不管最后能不能被人听见,他总要做完自己应该做的事。


  渐渐的,陵光觉得手臂也有些抬不动了,铃铛哐当掉落在地上,可是他已经再没有力气去捡。


  他只感觉浑身越来越热,理智也越来越离他远去了。


  “光儿···”忽然一个带着颤意的声音穿透了这大火,传入他的耳中。


  他努力抬起头,只看见那个他朝思暮念的人,正站在他的对面。


  大概是幻觉吧。


  陵光想着,却又忍不住向他伸出手,眼皮越来越重,接下来便陷入一片黑暗。


  再次醒来的时候,陵光只觉自己被一股熟悉的气息包裹着,让他十分熨帖安心。因此又躺了半晌安神,方才缓缓睁开双目。入眼便看到那张他日夜在心中描摹的面庞真真切切的出现在了眼前。


    他此刻是枕在公孙钤的腿上,而公孙钤正靠着马车的车壁打盹。


    陵光贪婪的看着他,眼神从额间逡巡到下巴。


    已经两年未见,公孙钤比分别时黑瘦了些,衣衫也落了风尘,但依旧难掩清贵气质。

陵光有些痴了,日思夜想,却没料到竟重逢在今日。他颤抖着伸出手,抚上公孙钤的面庞,手下触到温热的肌肤,他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。


    公孙钤本就是在阖眼休息,并未入眠,陵光甫一动作,他便醒了。


    四目相对,二人都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,但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,只能有些呆愣地看着对方。


   “你又救了我了。”最终是陵光打破了这份沉默。


    公孙钤托着他的背,将他轻轻扶起,笑着说:“我冲到殿中,看见满殿浓烟烈火,又遍寻你不着,几乎要被吓死了。”


   “你每次都会在我危险的时候出现,就像···就像我的守护神一样。”陵光深深地看着他:“加上这次,你救了我四次了。”


   “你还计算得这般清楚。”公孙钤失笑。


   “当然要一次一次记得清楚。”陵光按着手指:“一次的恩情要用一辈子来还,四次的话,就要用四辈子来还。我要有四辈子都跟着你了,你可不许讨厌我。”


   “怎么会讨厌光儿呢?”公孙钤握住他的手:“我倒是还觉得四辈子不够,想要讨个生生世世呢。”


    陵光笑着将头靠在他的肩上,过了半晌,才想起来问:“为什么我们在马车上,你要带我去哪里?”


    公孙钤遂将前因后果说于他听了,又有些忐忑:“我自作主张,将你带了出来,之后你再也不是公主,甚至连父母也不能得见,会不会怪我?”


    陵光没想到,他能够出宫,竟然是因为公孙钤做了这样一番安排,只是他没了身份,公孙钤又何尝不是呢?


   “你为了我,冒了这么大的风险,又抛却了一身功名不要,是我连累了你才是。”陵光道。


   “你我之间,又何必说连累。”公孙钤摇摇头。


   “陛下如何能够同意,我们是不是今后要浪迹天涯了?”陵光问道。


   “若是如此,光儿愿意吗?”


   “若真如此,只要和你在一起,就算到天涯海角,我也是不怕的。”


   “可是我又怎会让我的光儿受苦?”公孙钤爱怜的揽住他的肩:“我已修书请辞,让魏副将军带去宫中,陛下早已不需要世家,又怎会不放我走?”


    想到那日魏元武领兵攻入遖宿王宫,一番搜寻,所获也不过是些金银丝帛。后又遵守与白太师的约定,在遖宿的援兵赶到之前,便匆匆退去。


    看那魏元武的行事,魏家的所图定然不小。


    他们魏家是太后的母族。之前太后在西山礼佛,不问政事,魏家自然也不敢有什么举动。如今太后主持后宫,三大世家已倒,其党羽必遭牵连罢黜,朝堂空虚,当真是建立新势力最好的机会,有心之人又怎能不蠢蠢欲动?


    想到此,公孙钤不禁笑了,都说朝中变幻诡谲,到头来不过你方唱罢我登场。就连一个朝代,也不可能长存于世,只是身在局中,无法勘破罢了。如今他已身在局外,这样想来,又有什么是放不下的。


   

   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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